那天是周五配资公司是否正规。
何向东回来得早,鞋也没换,站在玄关那儿,手里攥着车钥匙,说许敏,咱们把事办了吧。
许敏在厨房剁排骨,刀停在半空。
朵朵蹲在地上摆她的积木,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去,把一块红色的往房子顶上摁。
我把碗端上桌,说,先吃饭。
“不吃了。”我爸说,“我把话说清楚,省得都难受。”
他就那么站着,一直站着。像是这家里的地有点烫脚。
那顿排骨最后还是炖上了。谁也没动。
我妈坐在椅子上,手垂在膝盖上,指甲盖里有面粉。她那天蒸了馒头,说这礼拜不用再买早饭了。
我爸说,房子归你们,我净身出户。
我妈问他,那人是谁。
他不说。
我妈又问了一遍。
他说,别问了,是我对不起你。
我看着那锅汤,上面浮着一层油花,慢慢往中间收。屋里挂钟走得很响。
我说,可以。
三个人都看我。
我妈先反应过来,她说李想你说什么呢。
我说,可以,但我有条件。
我爸的手松了一下。他把车钥匙塞进兜里,又掏出来。
“你说。”
我想了想。我当时也没什么特别的话,就是觉得这屋子里的东西,不能这么稀里糊涂地散掉。
我说,第一,这套房不能卖。我跟我妈、朵朵住这儿,房本上要不要有我的名字,你跟我妈商量,我不懂。反正不能卖。
我爸说行。
“第二,你每个月给的钱,不能是看心情给。要给个准数,我妈记账,我周末对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他说,你小子还挺会算。
我说,我不算,没人算。
“第三,你走归走,家长会你得来。我初三了,班主任一学期见两回家长,你不能回回让我妈去。”
他说,行。
“第四,”我说,“朵朵才六岁,她不知道什么叫离婚。你别跟她说那些大人的话,也别骗她。她问什么,你照实说,说得她能听懂的。”
我爸这时候才把车钥匙放回兜里,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“还有吗?”
“没了。”

我妈的眼泪掉下来了,一滴一滴砸在裤子上,她没出一点声音。
我爸说,李想,你坐。
我没坐。
我说,我还有件事。你走之前,得把家里的东西理一遍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哪样是你的,哪样是我妈的,白纸黑字写下来。抽屉里那些,我不管。反正你将来不回来拿,我妈也不一定记得哪样是你的。”
我爸看了我很久。
他说,好。
那天晚上他没走。他睡在沙发上,盖了条毯子,那毯子是我上个月打球回来嫌热扔那儿的。
半夜我起来上厕所,看见他坐着,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。
他听见动静,赶紧把手机扣过去。
我没说话,上完厕所就回屋了。
我妈那屋的灯一直亮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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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他真拿了个本子来写。
他写字不好看,一笔一划的,像小学生。
写什么电视是你妈买的,什么鱼竿是我买的,车是我的,但车是婚后买的,这个要算清楚。
我妈坐在旁边,说你写这些干什么,怪难受的。
我爸说,孩子说了,得写。
我妈看了我一眼。我正啃馒头,就装作没看见。
后来那张纸写了两页。我爸在最后一行写了个“以上”,让我签字。
我说我又不是当事人,我签什么。
他说,你签字,我踏实。
我就签了。签完我妈也签了。
那张纸折了三折,放进了我妈的首饰盒最底下,压在一条她从来不戴的金项链下面。
那天下午我爸就走了。
一个行李箱,一个纸箱,装着他的衣服、剃须刀、那双穿了三年没舍得扔的跑鞋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像要说什么。
朵朵跑过去抱他的腿,说爸爸你去哪儿。
他蹲下来,说爸爸去外面住。以后周末来看你。
朵朵问,为什么不带我去。
他把朵朵抱起来,抱了一会儿,说,因为爸爸要上班,你上学,你跟我去干嘛。
朵朵说,我可以不上学。
他就笑了。他笑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。
门关上以后,朵朵在门口站了很久。她问我,哥,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了。
我在换鞋,我说,不是。他不要的是这个家,咱俩他还是想要的。
朵朵听不懂。她六岁。
我妈在屋里,一直没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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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叫李想,十四岁,初三。
这些话说是这么说,那阵子我心里也乱。
我爸叫何向东,在建材市场有个铺子,做瓷砖生意。铺子不大,卖些地砖墙砖,客人多是熟人介绍。我妈叫许敏,在超市做收银,早班晚班倒。
朵朵是我妹,何朵,六岁,念幼小衔接,天天背着个粉色书包,书包上挂着一个塑料小兔子。
我们住的是老小区,六楼,没电梯。楼道里堆着别人家的纸箱子和一辆不用的婴儿车。晚上回来,感应灯有一半不亮。
我爸出轨这事儿,我早几个月就知道了。
不是撞见,也不是有人告诉我。
是他手机。他以前手机随手扔茶几上,充电线拉过去,屏幕亮一下也不管。后来他上厕所都带着,吃饭的时候把手机扣着放。
还有身味道。
他做瓷砖的,身上常年一股灰和水泥的味儿。那年夏天开始,他有时候回来身上是香的,很淡,一种软软的香味,我妈从来不用这种。
我闻到过两回。
有回我妈洗他衣服,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电影票根。两张连号。
我妈把票根拿出来,对着光看了看,就扔垃圾桶了。
她什么也没说。
我那时候就坐客厅写作业,听见洗衣机响。
我想,她可能是当成了自己那天去看的。她这个人,遇事第一反应是替别人找理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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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爸搬出去的第一个礼拜,家里反而安静得不太对。
我妈该做饭做饭,该上班上班。她把他的牙刷扔了,拖鞋收起来了。
但他那把椅子还在。
我们吃饭,四个人变三个人,那把椅子空着,靠在墙边。
我把椅子拖过来坐。
我妈说,你坐那儿干嘛。
我说,那儿离插座近,手机充电方便。
她没再说。
第二周,我爸来电话,说周末来接朵朵。
我妈在电话里说,你接就接,别带她去乱七八糟的地方。
我爸说,我带她去吃个饭,逛个公园。
朵朵那天天不亮就起来了,自己挑裙子,挑了半天,最后穿了一条蓝的。她让我给她扎辫子,我扎不好,扎成一个歪的。
我妈看不过去,接过来重扎。
扎的时候我妈说,你去了要听话,别乱跑。
朵朵说,妈妈你不去吗。
我妈手上一顿,说妈妈要上班。
我爸上楼来接。他站在门口,没进来,我妈也没让他进来。他把朵朵抱下去,到楼下给她系安全座椅。
我从窗户往下看。他系完安全带,站着抽了根烟。
那个女的,我那时候还没见过。
我爸从来没说过她长什么样,做什么的,多大岁数。我妈也没问到底,问过一次,没问出来,就没再问。
我心里有时候会冒出一个念头,想去铺子那儿看一眼。看一眼也就知道点东西。
网上杠杆配资后来我没去。
我怕我看见了,回来就憋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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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,学校开家长会。
我妈那天排了班,跟我说,我跟你桂兰姨换了,请半天假。
我说,不用,我爸说了他来。
我妈正在择菜,手停了。
“他真来?”
“他答应了。”
“答应了不一定来。”
“那就看呗。”
那天下午,我放学没走,站在传达室那儿等。别的学生一拨一拨往外涌,家长拎着袋子往里挤。
我爸来得比上课铃早。他穿了件干净的夹克,头发也理了,站在校门斜对面,对着玻璃反光把头发往后抹了一下。
他不是一个人来的。
方晴跟在他半步后头,穿着件米色的外套,头发放下来了,站在传达室那边没往里走。
我爸回头跟她说了句什么,她摆摆手,往校门外的树底下去了。
我爸走过来,手在裤袋里掏了一下,又拿出来。
我说,她怎么跟来了。
他说,顺路。
我说,这是学校。
他说,她没进来。
我没说话。他站在我旁边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上课铃响了,楼道里一下就空了。
后来他说,李想,我让她回去。
我说,不用。你都来了。
那天的家长会,她就在马路对面的树底下站着,一直站到散会。我从窗户看见过两回。
散会以后我爸下楼,她在校门口等着。我爸没过去,先陪我走到车棚。
他说,回去了。
我说,你过去吧,她在等。
他站着没动。
我说,爸,以后开家长会你自己来。
他说,行。
那天我骑车走的时候,从后视镜里看,他还在原地站着,她在马路那边,两个人隔着一条马路。
后来他跟我说,那天他兜里揣着两百块钱,本来想散会以后给我买双鞋。走到楼梯口他又收回去了。他说,怕我当他在拿钱买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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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次开家长会之前,我跟他说,我们班主任姓刘,脾气不太好,你别跟她提离婚的事。
他说,我知道。
“她要是问,你就说家里正常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说,你妈没跟学校说?
“没说。我姥姥都不知道。”
我爸愣了一下。
那天班主任讲话讲了四十分钟,说这届初三抓得紧,说月考排名,说哪些孩子有苗头。
我爸坐在我位置上,那个位置是第二排靠窗。他一直坐得笔直。
有回刘老师念到我名字,念完顿了一下,说李想这孩子踏实,就是不太爱说话。
我爸这时候才把背松下来。
散会的时候他跟我一起下楼。走到校门口他说,你成绩还行啊。
我说,中不溜。
“你想要什么?考好了有奖励。”
我说,别拿这个。你给钱就按说好的给,别搞这些。
他就不说话了。
我们在校门口站着,别的家长陆陆续续往外走,有人认识他,喊何老板。
他点头,递烟。
那人看了一眼我,说这孩子长得像你。
我爸笑了一下,说,像他妈妈。
那人走了。
我爸说,我送你回家。
我说不用,我骑车了。
他把车钥匙在手里倒了两下,走了。
那天晚上我妈问我,他来了吗。
我说来了。
“说什么了?”
“没啥。跟老师说我踏实。”
我妈嗯了一声,接着吃饭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,他以前开家长会从来不去。
我说,所以这次我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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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初,家里出了件事。
朵朵半夜发烧,三十九度二。
我妈那天上晚班,十一点才回来。我一个人在家,摸了朵朵额头,烫手。
我给她量体温,喂了退烧药,用温水擦身。那药是去年剩的,药盒上写着有效期到十月。
我看了半天,还是没敢喂。
我背起朵朵下楼。六楼,她趴在我背上,脑袋耷拉着,呼出来的气都是烫的。
我不会骑电动车,我妈那辆车停在楼下,我推出来,试了两回没敢骑。半夜路上没人,可我也怕。
我拦了辆出租车,去区医院。
挂号、验血、等结果,我抱着朵朵坐在急诊的塑料椅子上,那椅子是蓝的,坐上去冰凉。
朵朵迷迷糊糊问我,爸爸呢。
我说爸爸在外面。
护士让我去交费,我把她放在椅子上说你别动。
我跑着去交费,回来她还坐在那儿,小手揪着裙边。
那一夜我有点慌。真是有点慌。
医生说是病毒性的,开了药,让观察。我给朵朵喂了药,抱着她坐在走廊里,等天亮。
五点我爸来了。
是我在路上给他发的消息。就六个字:朵朵发烧,医院。
他来得很快,头发乱的,身上一股烟味,外套拉链都没拉上。
他在走廊那头走过来,看见我抱着朵朵,脚步就慢了。
他蹲下来摸朵朵额头,摸完抬头看我。
他说,你怎么不早给我打电话。
我说,怕你睡了。
他嘴唇动了一下,没说出话。
后来他去交了费,去药房拿了药,回来跟我说,你先回去睡,我守着。
我说,我守。
“你明天上课。”
“我今天也上课。”
我们俩在走廊上站着。天快亮了,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头有点灰白。
最后他说,那我留下,你回去睡两个小时。七点我来接你换药。
我就回去了。到家我倒头就睡,睡了三个钟头,起来又骑车去医院。
到医院的时候,朵朵已经醒了,坐在床上吃包子,我爸在旁边剥鸡蛋。
朵朵看见我就喊,哥,爸爸买了三个包子。
我坐床边,说了一句,你还知道买三个。
我爸说他吃过。
朵朵吃了两个包子半个鸡蛋,烧退了,脸色好一点。
我爸说,昨天那个出租车钱,我给你。
我说不用。
他说,拿着。
他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,塞我手里。
我收下了。我心里记着账,这钱我回头跟那个月的生活费分开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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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事过后,我妈知道了,她跟我爸见了一面。
就在楼下那个小饭馆,点了个干锅,我在旁边坐着。
我妈那阵子瘦了一圈,头发随便扎着,脸有点黄。
她说,向东,钱的事我得跟你说清楚。
我爸说你说。
我妈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,翻开。那本子是超市那种赠品,封面上印着个大白菜。
她说,房贷一个月三千二,剩下的我出。你给的三千我收到了,一千五存朵朵的教育,一千五跟我工资放一块过日子。
她说,水电燃气一个月大概三百八,物业费一年一千二。
我爸说,你算这么细。
我妈说,不算活不下去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,说,我还有个事。朵朵明年上小学,学区这个事,你要是把户口迁出去,她上学怎么办。
我爸停住筷子。
我妈说,你迁不迁都行,但得说清楚。
我爸想了想,说,我不迁。
“你不迁,那女的那边——”
“她那边我来处理。”
我妈就不问了。
我妈把本子扣上,放回包里。她说,那我就按这个来。你每个月五号给,我五号记。
我爸说行。
我妈还说了一句,我听着挺意外的。
她说,你要是真过不下去了,就早点办。别拖,拖着对谁都不好。
我爸说,小敏。
我妈说,别这么叫我。
那顿饭吃到后来没话了。干锅底下烧干了,服务员来加了点火。
我爸送我们出来,在路口站着。
我妈先走了。
我爸叫住我,说李想,你妈瘦了。
我说看见了。
他说,她以前也瘦,就是没这么黄。
我说,你多看两回就习惯了。
他脸色变了一下。
我骑车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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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也不全是我们看着那样稳。
十月底的一天,我在铺子附近碰见过那个女的。
不是特意去的。那天下午学校开运动会,提前放学,我骑车绕路去买笔。
路过建材市场,我就骑慢了点。
我爸的铺子在第三排,卷帘门开着一半,门口立着几块样品砖。我爸在里头跟人说话,背对着门。
店里还有个女的,蹲在那儿擦一块砖,戴着个口罩,穿深蓝色工作服,头发扎在脑后。
她擦完站起来,把口罩往下拉了拉,喝了口水。
我看见了。
三十来岁?也可能不到三十。脸不难看,也不见得多好看,就是那种走路上不会多看一眼的脸。
她跟我爸说了句什么,我爸笑了。
我爸好久没那么笑过了。在家里那几年他不太笑,回家就瘫沙发上,问他话也就嗯一声。
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,站了大概一分钟。
然后我骑车走了。
那天晚上我作业写到十一点,写不进去。
我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。我们家阳台朝北,晾着朵朵的小裤子,风吹得晃。
我想的是我爸笑了这个事。
我想,他要是从来没笑过,是不是也算我妈的错。
想了一会儿,我又觉得自己这想法不对。
我妈下了班回来说腰疼,坐在小板凳上揉。她那腰是站出来的,一天站八个钟头。
我给她倒了杯热水。她说你作业写完没。
我说快了。
她说早点睡,别熬。
我说妈,我明天想买本资料,三十五。
她从兜里掏钱,五十的,递给我。
我说找十五。
她说不用。
我说找了。
她就从兜里又摸出十五给我。我拿着钱回屋,把那十五放到桌上,第二天早上又塞回她钱包里。
我也没跟谁说这事。这算不算懂事,我也不知道。我就是觉得不能拿。
---
期中考试我考砸了。掉到年级一百八十多名。
以前我稳定在前八十。
刘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,问我怎么回事。
我说没怎么回事。
她说,初三了,李想,你不能掉链子。
我说我知道。
她看着我,说,你家里是不是有事。
我说没有。
元股证券:ygzq.hk她说,我上回跟你爸聊,他也没说什么。你要是有什么,跟老师说,老师不是外人。
我说,真没事。
我出来的时候,走廊里没人。上课铃响了,我也没走快。
这事我没敢跟我妈说。
但成绩条是要给家长签的。
我犹豫了两天,把成绩条塞给我爸,让他签。
他用手遮着分数看,看完把笔放下。
他说,怎么考成这样。
我说,不想学。
“为什么不想学。”
“你说为什么。”
他把成绩条推过来,说你妈看见没有。
“没给她。”
“为什么不给她。”
“她会哭。”
我爸就没话了。
他拿起笔签了字,签完把笔帽扣上,又打开。
他说,李想,爸对不起你。
我听着这句话,心里一下子往上顶。
我说,我不是要你说这个。
“那你要我说什么。”
“我要你把这个家……算了。”
我把成绩条拿起来走了。
走到门口他喊住我,说,你有空到铺子来。
我说不去。
“来一趟,看看。”
“我看过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
那天我骑车回家,骑得挺快。风灌进校服领子里,手都冻木了。
到家我妈在炒菜,油烟机响,她在里头喊,回来啦。
我嗯了一声,进屋关门。
我在屋里坐了一会儿,把那张成绩条叠成一条,再叠成一小块,塞进书桌抽屉最里头。
---
过年是个坎。
腊月二十,我妈开始扫尘。她跟我商量,说今年回你姥爷那儿过年吧。
我说行。
姥爷家在县里,坐车两个钟头。姥爷七十六了,耳朵背,我姥姥走了三年了。
我妈说,你爸那边,你也去看看。
我说看啥。
她说,你奶奶还在呢。
我奶奶住在城西,跟我小叔过。我爸是老大。奶奶那人偏疼我爸,也偏疼我,从小就偏。我去她那儿,她总揣两个鸡蛋给我,说到奶奶这儿别客气。
我说,那我去。
腊月二十八我自己坐车去了城西。
我小叔家是个两居室,收拾得挺干净。我奶奶在阳台晒太阳,腿上盖着毯子。
她看见我就高兴,说我们想想来了。
她给我拿橘子,抓瓜子,一样一样往我手里塞。
我小叔在厨房,探出头喊了声,想想来啦。我说来了。
我婶从卧室出来,脸上笑着,也有点不自在。
我心里明白。这家里都知道我爸的事。
奶奶问我,你爸最近忙不忙。
我说忙。
“忙什么。”
“铺子里的事。”
奶奶说,那怎么不回来吃饭。
我说,他不知道我今天来。
奶奶就不吭声了。她把橘子剥了一半,剥到皮上流了汁,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。
过了一会儿她说,你爸这人,从小就要强。他念书的时候,别人考八十分,他考九十分还得哭。
我说哦。
奶奶说,你妈也好,就是嘴硬。
我说嗯。
我婶端了菜出来,是炖的鸡。她摆了三双筷子,看了看我,又去拿了第四双。
那顿饭吃得不好不坏。我小叔喝了点酒,问我成绩。我说一般。
奶奶吃了几口,说,想想,你回去跟你爸说,让他正月底回来一趟,我有话说。
我说好。
走的时候奶奶塞给我两百块钱。我说不要。
她说拿着,奶奶的钱。
我拿着了。到了车站我把这两百块夹在一本书里,没花。
---
那天从城西回我自己家,我绕了一段路,路过建材市场。
是傍晚,卷帘门都拉下来了,只有几家还开着。我爸的铺子开着灯。
我在马路对过站了一会儿。
门里出来一个人,就是那个女的。她换了衣服,穿着件羽绒服,围巾裹到下巴,手里提着个塑料袋,往外走。我爸跟在后面,伸手把灯关了,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,弯腰,上锁。
他们说了几句话,那女的站着等。
我爸锁完门,两个人一起往东边走。
我不太确定他们是不是走在一起。他们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。走了一段,我爸伸手,可能是要接她手里的袋子。
她没给。
然后两个人就走到路口,过了马路,拐进了那个方向。
我骑车跟着,跟了两个路口,看见他们进了一个小区。
那个小区有点旧,门口有个诊所,诊所牌子上的灯坏了一个字。
我停下来,站在对过。
站了好一会儿我才发现我手在抖。是冷,还是别的。我把手插进兜里。兜里是奶奶给的那包瓜子,我摸出来一颗,咬开,壳吐在地上。
然后我骑车回家了。
到家我妈在煮饺子。她说怎么这么晚。
我说在奶奶那儿多坐了一会儿。
“奶奶说什么了?”
“让我爸正月底回去一趟,她有话说。”
我妈把饺子盛出来,说,那你自己跟他说。
我说行。
那顿饺子我吃了十七个。
我妈问我怎么吃这么多。
我说奶奶家的鸡没我做的好吃。
我妈说,你还学会说好听的讨人欢心了。
我说真的。
可能真是真的。我小婶那鸡炖得有点柴。
---
正月初五,我去了我爸那儿。
他租的房子在城东,一室一厅,楼上是出租的那种。屋里干净得有点假,像旅馆。
一个电磁炉,两个碗,一包挂面,窗台上放着两盆绿萝。
我说你养绿萝。
他说好养活。
我在沙发上坐着。那沙发是布艺的,浅灰,坐下去不软,还吱一声。
我爸给我倒水,杯子是新的,上面贴着价签的胶还没撕干净。
我说,奶奶让你正月底回去一趟。
他说,你奶奶知道了?
我说,都知道了。
他在对面椅子上坐下。
过了一会儿他说,你怎么想。
我说,我怎么想不重要。
“你是我儿子。”
“那你当初怎么想的。”
他看着我,没说话。
我说,我不是来骂你的。我就是想问一句。
“你问。”
我说,你是不是觉得我妈不好。
他想了很久。这中间他把水杯挪了三次位置。
他说,你妈好。她比我强,比我实在。跟她过日子,安稳。就是我这人……
他停住。
我说,你这人怎么了。
他说,我这人熬不住那种安稳。
我听完这个话,脑子里嗡一下。
我说,熬不住安稳,你就把安稳砸了?
他说,李想。
我说,行,我知道了。
我站起来。他也站起来。
我说,奶奶那儿你自己去。她耳朵背,你说话大点声。
走到门口,我回过头,说了一句我自己也没想到的话。
我说,那个阿姨我见过。
我爸站在那儿,脸上的肉动了一下。
我说,我不评价她。我就是跟你说,别让她来我们家那儿,别在我妈跟前出现。
他说,不会。
我说,你说的话我记着。
我下楼的时候,楼道里有人在炒菜,辣椒味儿呛得我咳了两声。
出了单元门,天阴着。我推着车走了老远才骑上去。
---
三月,事情闹到亲戚那儿了。
是我姑,我爸的妹妹,叫何晓燕。
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,一天晚上直接给我妈打电话,说嫂子你在家吗,我过来坐坐。
我妈说,来吧。
我姑来了,提着一箱牛奶,一进门先看了一圈屋子,看见那墙边空着的椅子,脸就沉了。
她坐下就问我妈,我哥是怎么回事。
我妈说,你问他。
我姑说,我问了,他让我别管。嫂子,他要是敢对不起你,我第一个不答应。
我妈没接这个话。
我姑又说,我跟他从小一块长大的,我知道他那脾气,看着老实,心里头主意大。他要是硬,你也别软。
我妈说,我没软。
我姑说,那你倒是去闹一闹啊。你要是闹,他那个面子往哪儿搁。
我妈就放下手里的活儿,说,晓燕,我闹了,孩子怎么办。
我姑愣住。
我妈说,李想初三,朵朵刚上小学。我闹一场,楼上楼下都知道,孩子在学校怎么抬头。
我姑嘴巴动了动,说,那也不能让他这么便宜。
我妈说,便宜不便宜的,我认了。我现在就想把这个日子过下去。
我姑在那儿坐了半天,把牛奶留下了。
走的时候她拉着我妈的手说,嫂子,你要是有事,就给我打电话,我随叫随到。
我妈说行。
门关上以后,我妈在沙发上坐着。她坐了很久。
我给她端了杯水。她接过去喝了一口,说,你姑这人嘴不好,心还行。
我说,我知道。
她说,你姑刚才说要闹,这话我在心里翻过两回。
我说,想过就想过。
她抬眼看我。
我说,妈,你想闹我不反对。但你要是闹了,第二天早上你还是得上班,我还是得上学。闹完了那些事一点都没少。
我妈把杯子放在桌上。
她说,李想,你怎么这么会说话。
我说,我不会说话,我就是算账。
她笑了一下。那笑比哭还难看,但确实是笑。
---
三月中旬,我去找了我姥爷。
是我妈让我去的。她说你姥爷老念叨你们,你带朵朵去一趟。
我带着朵朵坐了两个钟头的车。朵朵在车上睡着了,脑袋枕我胳膊上,把我胳膊压麻了。
姥爷家在县城的老街,一个平房,院子里有棵石榴树,还光着。他养了只黄猫,叫黄豆。
姥爷耳朵背,说话得凑近喊。
他问,你妈呢。
我说,上班。
他又问,你爸呢。
我愣了一下。我姥爷是真不知道。
我说,我爸忙。
“忙啥?”
“铺子里的事。”
姥爷点点头。他递给我一包饼干,说你妹妹爱吃这个。
朵朵在院子里追猫。黄豆跑得慢,被追上了也不躲,就地一趴。
后来姥爷跟我说,他要去卫生院拿药。
我说我陪你去。
卫生院在街那头,走路十分钟。姥爷腿不好,走几步歇一歇。
走到半路他说,你爸那人,心不定。
我说,姥爷你知道啊。
他说,我知道。你姥姥在的时候就看出来了,说他这人看着乖,心里头装不住事。
我说,那你咋不早说。
他笑了一下,牙掉了两颗,说话漏风。
他说,说了有用吗。闺女看上了,拦着,最后还得怨我这个当爹的。
我就没话说。
到卫生院拿了降压药,大夫说让他少盐,别吃腌菜。姥爷说他吃了一辈子了。
大夫说,那也得少吃。
姥爷出来的时候嘟囔了一句,说这大夫管得宽。
我说人家为你好。
他不吭声了。
回来路上他问我,你爸打你们吗。
我说不打。
他说,那就还行。你姥姥那会儿说过,男人不打老婆孩子,别的事都能磨合。
我心里想,我姥爷这标准也太低了。
这话我没说出来。
那天晚上我们在姥爷家吃饭,白粥配咸鸭蛋。姥爷给朵朵剥了个蛋,把黄的挑出来自己吃,白的给朵朵。
朵朵说,姥爷我要吃黄的。
姥爷就又把黄的给她了。
---
我妈是四月中旬才知道我爸的铺子出了状况。
那天她下班回来,鞋都没脱,站在门口说,你爸的铺子是不是关了。
我说我不知道。
她说,我听超市王姐说的,说建材市场那边房租涨了,好几家都撤了。
我第二天去了趟铺子。
卷帘门拉下来了,门上贴了张白纸,写着“库房清货,有意联系”,下面一个手机号。
号码不是我爸的。
我在门口站着,看见隔壁那家卖五金的老板在门口抽烟。
我问他,何向东的铺子怎么关了。
他说,转出去了,转了一个月了。
“知道他去哪儿了吗。”
“不知道。听说是合伙的事散了。”
我骑车回家,一路上想着怎么跟我妈说。
到家她已经在做饭了。我把书包放下,说,铺子转出去了。
我妈手上翻炒的动作没停。
她说,那人呢。
我说,不知道,我给他打个电话。
我当着她的面拨过去,通了。
我爸接了,说,李想。
我说,铺子是怎么回事。
他停了一下,说,见面说。
“你现在在哪儿。”
“城东。”
我说,我和我妈过去。
他说不用。
我说,你等我。
我妈关了火,把锅端下来,拿了外套,又放下,说,你去吧。
我说你一起去。
她说,我去不合适。
“合适。钱的事你比我会算。”
我妈看着我,然后去拿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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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到城东那个小屋的时候是七点多。我爸开的门,屋里站着那个女的。
她穿着家常衣服,看见我们,脸上的表情有点发紧。她往边上站了站,说,那我先出去。
我爸说,不用出去。
我妈进门,看了一圈,眼睛在那两盆绿萝上停了一下。
屋里有一张桌子,摊着几张纸,是合同、账本一类的东西。
我妈坐下,没说话。
我爸说,铺子亏了半年。房租涨了两千,旁边开了个大的建材超市,零售没得做。我欠了供应商九万七。
我妈抬起头。
我爸说,那四万是我借的,五万七是欠的货款。
我妈说,你有四万,为什么不早说。
我爸说,说给你听有什么用。你也拿不出。
我妈嘴唇抿起来了。
我说,那你打算怎么办。
我爸说,我去物流那边开货车,一个月七千多,跑长途。钱慢慢还。
那个女的这时候说了一句话。
她说,许姐,那四万是我拿的,我不图什么,就是不想让他欠人家钱欠得这么难看。
屋里静了一下。
我妈看着她。
我妈说,你叫什么。
她说,我叫方晴。
我妈说,你比我小多少。
她说,二十九。
我妈点点头,说,行。
她说了这么两个字,就不说了。
方晴站在那儿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她看了看我爸,说,我还是出去。
她拎着包出门了,门带上的声音很轻。
屋里就剩我们三个。
我妈开口了。
她说,向东,你做生意亏钱,我一句怨言没有。你外头有人,我认了,我不想让孩子看着我们两个撕。
她停了一下。
她说,可是你欠的钱,我有一半。
我爸说,那是我的账。
我妈说,夫妻的债是共同的,这个我懂。我不能眼看着法院来封房子。
我爸低下头,两只手搓了一下脸。
我妈说,我今天来不是吵架。我来是想知道,你到底还欠多少,还有没有别的事没说。
我爸说,就这些。
我妈说,你写下来,写清楚,签名字。
我爸就去拿了纸和笔,一笔一划地写。他写字还是那个样子,像小学生。
他写到一半,笔停了。
他说,小敏,我这样,是不是特别没出息。
我妈说,你出息不出息的,跟我也没关系了。你把账写清楚就行。
我在旁边听着。我把手插在兜里,攥着那几个硬币。
那天出了门,我妈一句话都没说,走到马路上才说,李想,你爸这个人,我算是看明白了。
我说,明白什么。
她说,他一辈子没胆量面对事儿,就敢跑。
我没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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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之后就办离婚了。
四月底,两个人去了民政局。
我妈让我去,我爸也让我去。我就去了。
办证的人问,孩子归谁。我妈说归我。问抚养费多少,我妈说三千。那个人说这个数不低,能执行吗。我爸说能。
证拿到手,我妈把它对折,放进包里。
出了门我爸说,小敏。
我妈说,别这么叫。
我爸说,许敏,你要是有难处……
我妈说,我有难处也不找你。你把你那九万多还完,比什么都强。
我爸站在那儿,风把他夹克的下摆吹起来。
他说,李想。
我说,我在。
他说,你学习。
我说,知道了。
我妈走了,我跟着她走了一段,回头看,我爸还站在那儿。
他站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我听见我妈在屋里哭。哭得不大声,就是那种闷着的哭。
我没进去。我把房门关好,作业本翻开,一个字写不下去。
过了一会儿我妈出来了,去洗脸。她洗了很久。第二天早上照样早起做饭,照样出门上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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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的一个晚上,我妈坐在饭桌前跟我说了件事。
她说,李想,我想把房子卖了。
我筷子停了。
她说,这房子太大了。房贷一个月三千二,我给得起。可是等你上高中,钱就紧了。朵朵还有十几年书要念。
我说,这房子不是说好不卖吗。
我妈说,是我要卖。
“为什么。”
她说,我住在这儿,天天想着你爸。楼下的邻居见我就问,我笑笑说没事。我笑不动了。
我放下筷子。
我说,卖了住哪儿。
她说,我看了一个平房,一楼,单位老楼,两居室,五十来平。比这小,但是前面有个小院。朵朵喜欢那个院。
我说,钱呢。
“卖了这套,把贷款还了,剩的钱够付那边的,还能留一点给朵朵。”
我算了一下。这房子当年买的时候六十多万,现在能卖一百一二十万,贷款还剩五十多万。
我说,行。但有个事。
“你说。”
我说,房本写你和我名字。
我妈抬头。
“为什么。”
我说,不为什么。你一个人,万一将来……
我妈说,万一什么,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。
我说,妈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是怕将来你心软,把房子过给谁。
我妈愣在那儿,看了我半天。
然后她说了一句话,让我有点难受。
她说,李想,你怎么一点都不像十四岁的孩子。
我说,我像十六。
她说,你别长那么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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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套房子挂了两个月,六月底卖掉了。
卖房那天我妈回来买了个西瓜,切成两半,我们三个人拿勺子挖着吃。
我妈说,搬过去得收拾,你爸那些东西,你问问他要不要。
我说我给他发消息了。
他说他不要,让我们都扔掉。
我们收拾东西的时候,从柜子顶上翻下去一个纸箱,里头全是我小时候的东西。
有一件小棉袄,一摞照片,还有一本本子。
本子是我爸字迹。翻开看,是记我出生时候的事。
“2008年3月12日,凌晨2点10分生的,六斤八两。护士抱出来,说是个男孩,我手抖,抱不住。”
后头写着,“2012年,会说整句话了,会喊爸爸。”
再往后一页,字明显潦草,“2019年,李想拿了三好学生,我没去,铺子忙着,后来你妈跟我说,孩子回来找了一圈。”
我妈站在旁边看着。
她说,这还在呢。
我说,留这个干嘛。
她没吭声,把本子拿过去,放进了装旧物的箱子。
那箱子后来跟别的东西一起搬过去了,我也没问最后放哪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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搬进单位老楼是七月。
一楼,潮。墙角有一圈白灰掉的印子。院子不大,能摆两盆花,还能晒被子。
邻居是对老夫妻,姓周。男的退休了,天天在院里坐着听收音机。女的姓丁,见人爱说话,拉着我妈问东问西。
我妈回答得很客气。
我心里想,这楼里半个月就得传遍。
朵朵很喜欢那个院。她把自己那几个塑料花盆摆在窗台下,每天浇水。
有一回她问我,哥,我们为什么要搬家。
我说没钱了。
她想了想,说,那爸爸知道我们搬家吗。
我说知道,我给他发地址了。
“他什么时候来。”
“他说不定。”
朵朵就哦了一声,蹲下去继续浇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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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爸是七月底来的。
他开了一辆货车,停在小区外头。跑了一趟回来,脸晒黑了一层,胳膊上有一道晒出来的印子,从头到手腕一条线。
他拎了三袋子东西,有水果,有朵朵的饼干,还有一袋大米。
我妈在屋里,看见他,没出来。
我爸站在院里,说,许敏。
我妈隔着窗说,进来吧。
他就进去了。
朵朵跑过来抱他腿。他把朵朵抱起来,掂了一下,说沉了。
朵朵说,爸爸我在这个院子种了花。
他说,我看看。
他抱着朵朵去看花,蹲在那儿跟朵朵说哪种花要多浇水,哪种不能。
我妈在屋里收拾东西,不看他。
我爸抱朵朵抱了一会儿,放下,进屋来,在边上的椅子上坐下。
那椅子是我们搬过来的,就是那双人桌配的椅子。
我爸说,房子还行。
我妈说,凑合。
我爸说,我发了工资,月初给你。
我妈嗯了一声。
又坐了一会儿,我爸起身,说,我走了,明天还得装货。
我妈说,你吃饭了没有。
我爸愣了一下。
我妈说,锅里还有面。
我爸看了她一眼。
他说,不吃了,路上买了。
他走了。走的时候在院里摸了下朵朵的头,说明天再来。
朵朵说,明天你要带我去公园。
他说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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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他就常来,一个月三四回。
来的时候不进门就先在院子里站一会儿,抽根烟。朵朵出来拉他,他掐了烟再进。
他来的次数多了,我妈也就不避着了。有时候她多做两个菜。他也知道规矩,吃完饭主动去刷碗,刷完把抹布叠好挂上。
他在旁边坐着的时候,两个人不怎么说话。有时候说几句钱的事,有时候说朵朵的事。
我妈问他账还了多少,他说了几千几万的。
我妈就记。
有一回我听见我妈在厨房说,向东,你这跑长途,别疲劳驾驶。我听说人家出了事,一个家就完了。
我爸说,我知道。
我妈说,你要是困了就在服务区睡,钱少点就少点。
我爸说,行。
那天我爸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说,许敏,你要是有什么难处——
我妈打断他。
她说,你也别老说这句。我要是有难处,我会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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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,方晴找过我妈一次。
是方晴自己来的,站在院门口,手里拎了东西。
我妈开的门,看见她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方晴说,许姐,我能跟你说两句话吗。
我妈说,进来说。
我在屋里写作业,把门开了一条缝。
方晴坐了,没喝水。
她说,许姐,我和向东的事,是我做的不对。这话我早就想说,一直没脸来。
我妈说,你今天来,是为了什么。
方晴说,我要走了。我表姐在南方开了个服装店,让我过去帮忙。我下个月走。
我妈没说话。
方晴说,那四万块钱,我没打算要回来。
我妈说,钱是你拿的,你要不要是你的事,但我不欠你。
方晴说,我不是来说钱的。
她停了一下。
她说,我就是想跟你说,向东这个人,不是个狠心人。他就是……
她想找个词。
我妈替她说了,他胆小。
方晴就点头。
她说,对,胆小。我跟他这一年,他连跟我提离婚都不敢。
外头有知了在叫。
我妈说,他离了。
方晴说,他跟我说了。他说他儿子给划了四条,他一条都不敢破。
我听见这话的时候,笔在纸上停住了。
后来方晴说,许姐,你别恨我。
我妈说,我不恨你。恨一个人太累,我这儿还有两个孩子。
方晴站起来,说那我走了。
走到门口,我妈叫住她。
我妈说,你走以后,别跟他联系。他这人经不住。
方晴说,我知道。
她走了。
我妈在院里站了一会儿,把那袋东西拎起来,看了看,是两盒点心,还有个本子。
她把本子翻开,里夹着张卡。我妈把卡抽出来看了看,又插回去,把东西搁在柜子最上层,没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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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的月考,我考回了前一百。
刘老师在班上念名单,念到我,说进步明显。
那天放学我骑车回家,路上给奶奶买了两斤鸡蛋糕。
到家我们先吃饭。我妈问了句,考得怎么样,我说还行。
吃完她洗碗,我把鸡蛋糕放在桌上说,妈,明天我去城西看看奶奶。
我妈说,我跟你一块去。
我说,那朵朵呢。
她说放周奶奶家看一会儿。
第二天我们去了城西。
我小叔开的门,看见我妈,愣了一下,才侧身让我们进。
我奶奶坐在沙发上。她看见我妈,手一抖,手里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掉在地上。
我妈走过去,说,妈。
奶奶说,你还叫我妈。
我妈说,我不叫这个叫什么。
奶奶把她的手抓住。抓得挺紧。
她说,小敏,是我们家对不起你。
我妈说,妈,这话你别说了。我今天来,是带你孙子来的,他昨天还想着给你买糕点。
奶奶就哭了。奶奶哭起来一点不遮掩,脸上皱纹挤到一处。
我婶从厨房出来,站在门口,有点不知怎么好。我妈对她说,嫂子,麻烦你了。
我婶说,用的什么麻烦。
那顿饭吃得比上次热闹。我小叔还开了瓶酒,被奶奶骂了两句。
吃饭的时候奶奶说,想想,你爸现在逢年到节的都不回来。
我说,他跑长途。
她说,跑长途就不认娘了?
我妈说,妈,他忙。等他再回来我让他来看你。
奶奶看着我妈,把手里那点纸巾撕成了一条一条。
她说,你这个孩子,命苦。
我妈说,妈,我这不叫命苦。我就是过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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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的坎在十月。
朵朵在学校摔了一跤,把右胳膊摔骨折了。
是课间跑,被人绊了一下,手掌撑地,胳膊折了。
老师打电话,我妈在班上下不来,就先打给我。
那天是周四下午,我刚放学。我骑车到学校,朵朵坐在办公室,旁边一个年轻女老师陪着。
她看见我就哭。
我看她的胳膊,肘那儿已经肿了,一截紫的。
我说别哭,哥带你去看。
我用我妈的电动车带她去了医院。那车后来我学会骑了。
拍片子,说是桡骨骨折,需要打石膏。
医院那个骨科的大夫说话直,说小孩骨头长得快,打上石膏,一个月左右复查,会好。
朵朵打石膏的时候一直哭,抓着我的手。我手都被她抠出印子了。
打完石膏她哭累了,靠在我身上,说你给我买可乐。
我说不能喝,医生说少喝这些。
她说就一口。
我去买了一小瓶,让她喝了一口。
我妈后来赶来了,头发乱的,脸上还有汗。她进来看见朵朵的胳膊,站在那儿就不动了。
我心里也有点慌。妈妈那阵子的脸色一直不好,我怕她倒下。
但她就站了几秒钟,走过去,问朵朵疼不疼。
朵朵说不疼了,妈,你买可乐了吗。
我妈说,买了。从包里掏出来一瓶。
那瓶可乐在我那瓶旁边放着。两瓶。
晚上回家,朵朵睡了。
我妈坐在院里的凳子上,我给她搬了把椅子。
她说,李想,你爸那两个电话,我没接。
我说,为什么。
她说,我怕我一说话就哭。他在外头跑车,哭有什么用。
我说,那你回一个。
她想了想,说,明早回。
第二天早上她真回了,站在院子里打的。我隔窗听着,说了一堆,都是讲朵朵的胳膊,说要一个月才能好,说医药费花了多少。
她最后说了一句,向东,你开车小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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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冬天来得早。
十一月下了一场雨,院子里那两盆花冻死了。朵朵哭了一场,我妈说开春再种。
十二月底,我爸回来了一趟。
他这回没带东西,进屋就坐下,说,李想,朵朵,我有事跟你们说。
我妈在厨房,也出来了。
我爸说,我把账还完了。
我妈说,都还完了?
他说,都还完了。一共九万七,我跑了快一年,吃喝都在车上。
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收据,摊在桌上。
我妈拿起来看,看了好一会儿。
她说,你把这张放你那儿。我记本子上。
我爸说,还有件事。
我妈抬头。
我爸说,许敏,我想跟你复婚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有人走路的声音。
我坐在桌边,手放在膝盖上。
朵朵那会儿在自己屋里,门关着,早睡了。
我爸说,这一年我在车上想了很多。
他说,我那年做的混账事,我不想拿难处解释。铺子的事,方晴的事,都是我自己的问题。我这人就是怕难,一有难处就想绕过去。
他说,我在货车上一个人待着,想了很久,想明白一件事。你说的那个家,它不是好在那里有多好,它是能让我回去。
我妈没说话。
我爸说,我不是今天就要你答应我。我就是把我这个话放这儿。
我妈问他,方晴呢。
我爸说,她走了,走之前给我发过一条消息,说让我别再去祸害人。这话不客气,我认。
我妈把收据折起来,说,你吃完饭再走。
我爸说,行。
那就吃饭。做了个鸡蛋炒西红柿,炒了个白菜。
饭桌上朵朵睡得迷迷糊糊起来上厕所,看见我爸,眼睛一亮,说爸爸你什么时候来的。
我爸说刚来。
朵朵说,我石膏拆了,你看。
她伸胳膊给我爸看。胳膊细细的,还有点肿。
那天我爸走的时候,在院里站着抽了根烟。
我从屋里出来,站他旁边。
他说,李想,你怎么想。
我说,你怎么想我不管,我妈怎么想才重要。
他说,我知道。
我说,你要是再有一次——
他说,我就当我这条命不值钱。
我说,你别这么说话。
他就笑了,说,好,不说。
---
那之后我妈没松口,也没把门关死。
我爸也没催,还是来,一个月几回。
有时候来的时候赶上我妈休息,两个人坐在院里,一个择菜一个剥蒜,能坐一个钟头。
邻居周叔从旁边过,瞅一眼,什么都不说。
过了年,开学,我进了高中。
高中在城北,骑车二十分钟,早自习六点半。朵朵也上了小学一年级,早上我顺路把她带到学校门口。
我妈换了个活儿,不在超市了,去社区边上一个小卖部,管着收钱理货,早上七点到下午四点,能接朵朵。
日子慢慢走。
三月底的一天,我晚上回家,看见院里坐着两个人。我爸和我妈。
我妈手里拿着那个记账的本子,我爸在旁边听。
我把书包放到屋里,出来打招呼。
我说,我回来了。
我妈抬头,说,饭在锅里。
我说,你们说什么呢。
我爸说,说你妈的账。
我坐下,问,说什么账。
我妈说,你爸要搬回来,那得重新说。我这本子,从离婚那天记到今天,一共十三个月。
我说,算出来多少。
我妈说,他欠我的,我也不要他还了。他要回来,把这个家再接一遍。
我说,那是怎么接。
我妈说了一句,把我逗乐了。
她说,我给他定规矩。每个月工资卡交我,车里贴个条,不许疲劳驾驶。每个月回来看你奶奶一趟,她岁数大了。
我爸在旁边点头,点得很快。
我说,还有一条。
他们俩都看我。
我说,那条我得加上。以后我妈身体不舒服,第一时间去医院。谁也别在家自己扛着,也别信那些乱七八糟的。
我妈说,你这孩子。
我说,这怎么又是我孩子了。
我爸在旁边笑。他一笑,眼角的皱纹就出来了。
我看他那个样子,心里头那股气,散了一点。
不是都散了。还剩一点。
我也没打算都散干净。
---
我妈让他搬回来,是在四月。
搬回来那天,我爸就一个行李箱,一个纸箱。跟走的那天一样的行李。
他在院里站了站,说这院子好。
朵朵从屋里跑出来,跳到他跟前,说爸爸你住哪个屋。
我妈说,住小间。
那个小间是原来堆杂物的,我妈半个月前就收拾出来了,买了张折叠床。
我在门口看着他们把东西搬进去。那张折叠床吱呀一声,我爸说,这床响。
我妈说,响你就轻点儿翻。
那天晚上我妈炒了两个菜,炖了一锅豆腐汤,又特意烧了个红烧肉。
我们四个坐一张桌子,桌子有点挤。
朵朵坐在我爸旁边,一个劲儿给他夹菜。
我妈说,你吃你自己的。
我爸说,让她夹。
我妈说,她夹你还真吃。
我爸说,吃。
我看他们两个斗两句嘴,心里倒不觉得难受。
我爸有回来以后,把院子里那两盆冻死的花换了,从市场上买了两盆新的,一盆是矮牵牛,一盆是什么我不认识。
朵朵问,爸爸这是什么花。
我爸说不知道,卖花的说是好养的。
后来有一天我爸回来说,那盆叫天竺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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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的时候,我爸又去开货车,这回跑短途,市内送货,晚上能回来。
他每个月工资并不高,五千多,但是天天在家。
他有两回回来晚了,我妈把饭热了三回。
我爸说,你放着别热,我吃凉的行。
我妈说,凉的对胃不好。
我爸就笑了,说,你这口气跟我妈一样。
我妈说,你妈可比我厉害。
他把工资卡给我妈,自己留了五百块钱,说是加油跟抽烟。
我妈说,抽烟少抽点。
他说,行。
他还是抽,只是都在院子里。抽完把烟头摁在花盆边上那个铁皮盒里。
---
七月末,我姑来了。
我姑这人口快,藏不住话。
她一进门就说,哥,你这是又搬回来了?
我爸说,搬回来了。
我姑说,那事儿就算过去了?
我妈在屋里听见了,出来说,晓燕,过去就过去了,别翻。
我姑不说话了,把带来的东西往桌上一放,是两兜子水果。
吃饭的时候我姑喝了半杯酒,说,嫂子,我那次来找你,说让你闹,是我不懂事。
我妈说,你也是为我不平。
我姑说,我后来想了想,你说得对。闹一场,孩子不好做。我那时候光顾着生气。
我妈笑了。
我姑又说,不过哥,我告诉你,你要是再有下次,我第一个来骂你。
我爸说,不会有下次。
我姑说,你说得轻巧。
我爸说,我记住了。
我姑说,记住就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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暑假,我们一家去了姥爷那儿。
我妈那辆旧电动车跑不了那么远,我爸借了辆面包车。
到姥爷家门口,我妈先进去,跟姥爷说了一阵。我爸站在院外头等。
姥爷出来,站在台阶上看他。
我爸说,爸。
姥爷没应声。
我妈在旁边说,爸,人都来了。
姥爷就说了一句,进来吧。
那天我爸给姥爷修了院门那个坏了的插销,又把堂屋顶上的一块瓦换下来。姥爷在底下看着,抽着旱烟。
吃饭的时候姥爷喝了两杯,脸红了。
他说,向东,我跟你说句话。
我爸放下筷子。
姥爷说,我这闺女脾气不好,十四岁那年跟人吵架,一个人走了三十里地。这丫头犟。
我爸说,爸,我知道。
姥爷说,硬是硬,她也得有个人靠着。
我爸说,我靠着。
姥爷就端起杯子,没说话,一口喝了。
我妈在灶上盛汤,我看见她背过身去擦了擦脸。
---
八月末,开学。
高中课多,作业多。晚上回家,家里灯都亮着。
我爸有时候在院里坐着,看见我就说,怎么这么晚。
我说晚自习。
他说,饭在锅里。
有一回我半夜出来喝水,看见客厅灯亮着。我妈坐在那儿看账本,我爸在旁边削苹果。
我妈说,你这苹果削得皮太厚了。
我爸说,那我重新削。
我妈说,浪费。
我爸就笑。
我端着杯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进去。回屋的时候脚步放轻了。
---
那年十一月,我奶奶病了一场。
是感冒没当回事,拖成了肺炎。送到医院住了一礼拜。
我爸每天都去,下了班直接去医院。我妈炖了汤,用保温桶装着让我爸带过去。
我婶在医院守夜。我妈跟我爸说,你让你嫂子休息一天,你守一夜。
我爸说行。
他去守的那夜,第二天回来说,你奶奶一晚上醒了三回,喊你爷爷。

我妈说,她这是糊涂了。
我爸说,大夫说不严重,过几天就出院。
出院那天我去了。我奶奶瘦了,说话有点虚。
她看见我,说,想想长高了。
我说,奶奶你也得吃点。
她说,吃不下,没味儿。
我婶在旁边说,她天天念着想吃你妈做的面片。
我妈那天下午真做了一锅面片,我爸带过去。
后来我婶打电话来,说我奶奶吃了半碗。
---
日子就这么过,不快不慢。
有天晚上我在写作业,我妈进来给我送了一杯热牛奶。
她站着看了我一会儿。
她说,李想。
我说,嗯。
她说,你那次说的话,我一直记着。
“哪次。”
她说,你爸说要离婚那天,你说可以,但是有条件。
我笔停了停。
她说,我那时候心里还有点怪你。我想,你爸要把这个家拆了,你倒好,平静得跟没事一样。
我说,妈,我不是没事。
她说,我知道。
她在我床边坐下。她说,我后来才明白,你那时候不是不急,你是怕我们都慌,你一慌就全塌了。
我说,我没想那么多。
她说,你还是十四岁。
我说,十六了。
她说,在我这儿你永远差两岁。
她起来,说早点睡,别熬。
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。
我坐着,喝完那杯牛奶,喝完洗了杯子。回到桌前,卷子还有一半。
我拿起笔,脑子清楚地不行。
---
过年的时候,家里贴了窗花,是朵朵挑的,一朵大牡丹,红纸上还带着金。
我爸在门口贴对联,踩在凳子上,我妈在下面扶着。
我爸说,这个上联是不是贴反了。
我妈说,你拿反了。
我把头伸出去看,说,爸,你左右手不协调。
我爸说,你们仨一块儿对付我。
贴完春联,我爸下来,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他说,这院子贴红的挺好看。
三十那天晚上我们包饺子,包了几个带硬币的。
我妈把饺子端出来的时候没说话,就是挨个给我们夹。她心里有数。
朵朵一口气吃了十几个,一个硬币都没吃着,急得不行。
我爸吃得慢,吃着吃着自己也忘了这回事。
后来那枚硬币是我吃到的。我把硬币吐出来放在桌上,朵朵一把抢过去,说归我了。
我妈说,你吃着了才归你。
朵朵说,我哥的不一样。
我爸说,对,你哥的都归你。
我在旁边想,我妹这毛病,都是惯的。
---
三月,我姑打电话来,说她儿子中考,想让我给讲讲题。
我去了她家一趟。我姑把我拉到一边,悄悄说,李想,你爸这一年怎么样。
我说,挺好,跑车,晚上回来吃饭。
她说,你妈真原谅他了?
我说,不知道算不算原谅。
她说,那是啥。
我想了想。
我说,我妈就是觉得,日子还得过。我爸也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。两个人凑一起,能过下去就行。
我姑说,你这孩子说话跟我爸似的。
我说,我姥爷说得对。
她笑了。
---
真正让我心里那口气散掉的,是一个很平常的下午。
五月底,我放学回家,进门看见我爸蹲在院子里,在修一个东西。
是朵朵那辆小自行车的链条。
朵朵蹲在旁边看,一直问,爸爸好了没。
我爸说快了。
链条掉了,卡住了。他手上都是油。
修了半天,装上,转了两圈,好了。
朵朵推起来就骑,骑着出了院门。
我爸站起来,手上油乎乎的,往裤子上擦了擦。
我妈从屋里出来,说你怎么在裤子上擦。
我爸说,顺手。
我妈拿了个抹布给他。
他接过抹布擦手,站在那儿看朵朵骑车。
太阳快落了,光从胡同口那边照过来,照在院子里,把地上一块一块地照亮。
我妈说,向东。
我爸说,嗯。
我妈说,你明天歇不歇。
我爸说,歇。
我妈说,那你陪我去菜市场,我拎不动。
我爸说,行。
我妈说,还有你那车,右前那个灯是不是不亮了。
我爸说,我看看。
我妈就回屋了。我爸继续站那儿擦手。
他从手上把抹布拿下来,抖了抖,晾在院子里的铁丝上。
我看着他把抹布挂上去,挂得很平。
我坐在台阶上,把书包放在腿上,没动。
我那时候想,一年前,也是这个时候。
一年前他站在门口,说不吃饭了,说把事办了吧。
那时候他手一直攥着车钥匙,攥得紧。
现在他手上有油。他手上有油,还在笑。
有些事情没回去。比如我妈夜里再没哭过,比如朵朵现在有事第一句喊的是哥,比如我爸再没进过我妈那间屋。
有些东西回来了。
我掏出兜里的钱,数了数。
这月生活费我还没跟我妈对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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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我写完作业,出去打水的时候,听见厨房里我妈在跟我爸说话。
我妈说,你那卡上的钱,这个月怎么少了两百。
我爸说,给李想买了个学习机。
我妈说,他不要那些。
我爸说,他初三没买,现在补上。
我妈说,你不跟他说明白,他不会要。
我爸说,那我明天跟他说。
我妈就没再说什么。
我拎着水壶回屋。
走到门口我又停住。
我听见我妈说了一句,语气挺平常。
她说,向东,以后有事你就说。别自己扛,扛出个好歹来,还是我们娘仨遭罪。
我爸嗯了一声。
我回到屋里,把水壶放在桌上。
窗外有风,把院里那两盆花吹得响了一下。
我坐下,把书包打开,卷子抽出来。
写到十二点,我关灯。
我妈那屋的灯还亮着,从门底缝里透出一条。
我躺在那儿,想了一会儿。
想什么,也说不清。
大概就是觉得,这日子还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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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六点,闹钟响了。
我起来洗脸,进厨房,看见锅在灶上温着,是我爸煮的粥。
桌上有三个鸡蛋,剥好的。
两个放我这边,一个放朵朵那边。
我妈出来,看了看,说,怎么没我的。
我爸说,你的在那儿,锅里单独盛了一碗。
我妈走过去,掀开锅盖看了一眼。
她说,你怎么想起来煮粥了。
我爸说,早起的。
我妈把碗端出来,坐下,喝了一口。
她说,稀了。
我爸说,那明天多放半把米。
我扒了两口粥,说,我吃了走了。
我妈说,路上慢点。
我爸说,朵朵,书包。
朵朵从屋里跑出来,一边背一边喊,我的红领巾。
我妈从椅背上拿下来,给她系上。
我就推着车出门了。
骑到胡同口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门口我爸在扫院子,我妈站在门口看着朵朵上车。
太阳刚起来,照在胡同那面墙上。
我骑上车,往学校去。
风是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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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院那天我婶来家里送东西,顺口提了一句,说我奶奶在病房里跟人念叨,说大儿子回来了,说孙子考上了高中。
我妈听着,没接话。
我婶又说,嫂子,我妈那个人,嘴偏心,你别往心里去。
我妈说,她岁数大了,我往心里去干什么。
我婶走的时候,在门口站着说了句实话。
她说,嫂子,我们家这几个,没一个会过日子的。我哥这样,我也这样。你能受着,是我们家的福气。
我妈说,你也别这么说。过日子谁不是学着过。
那年的期末,我考进了年级前六十。
刘老师在家长会上点名说了我一句,说这孩子进步稳。
我爸去了,这回是他自己去的。
他回来跟我妈说,老师夸李想了。
我妈说,夸你儿子你高兴什么。
我爸说,我高兴。
我在屋里听见了,没出来。
暑假我找了个活儿,在楼下小卖部帮着搬货,一天六十。
我妈不让去,说热。
我说在家待着更热。
她就同意了,让我每天中午回来吃饭。
我爸有两回回来早,看见我在院里搬箱子,就过来搭手。
他搬箱子比我快。他手上劲儿大。
搬完了他说,李想,你以后想干什么。
我说不知道,考大学吧。
他说,考。你要是考得上,钱我想办法。
我说,你别想钱,你想你那个身体。
他说,我身体好着呢。
我说,你去年一年在车上,吃了一年泡面。
他就不吭声了。
那天晚上他煮了面,真煮的,还卧了个鸡蛋。
端上桌的时候说,这不算泡面。
我说,算。
他笑着说,你小子。
九月底的一个晚上,下着雨,我写完作业出来倒水,看见我爸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,手里拿着个东西。
走近了才看清,是那张写了两页的清单。
纸边都软了,折痕那儿有点破。
我说,你哪来的。
他说,你妈给我的。
我说,她给你干什么。
他说,她说让我自己看看。
他把纸摊在膝盖上,一条一条往下看。
看完了,折起来,塞回兜里。
他说,李想,那天你提的那几条,我一条都没做到位。
我说,房子没卖是你没卖。
他说,房子是你妈要卖的。
我说,那也是你自己签的字。
他不说话了。
雨下大了,从屋檐上往下淌,在院里那块水泥地上砸出一排坑。
过了一会儿他说,我那时候以为,我走了,你们就能过得好一点。
我说,你走了,我妈三个晚上没睡着。
他把手搓在裤子上。
雨小了以后他起身回屋,把椅子靠回墙边。
他进门前跟我说,我下个月跟你妈商量,把那间小屋换个大点的床。那个折叠床响。
我说,你叫她自己挑。
他说,对,我叫她自己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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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冬天冷,今年冬天我妈买了个小太阳,放在客厅。
晚上我们一家坐那儿,朵朵写作业,我看书,我妈择菜,我爸在旁边看手机上的路况。
有一天晚上停电了,停了一个多钟头。
朵朵喊了一嗓子,我妈摸出蜡烛点上。
四个人围着桌子坐着,没电视,没手机。
我妈说,说点什么吧。
我爸说,说什么。
我妈说,说说你当年怎么追的我。
我爸咳了一声。
我说,我也听听。
我爸说,那有什么好听的。
我妈说,你说不说。
我爸就说起来了。
他说那年他在商场门口修表,我妈来换电池。他说她那天穿一件蓝裙子,头发扎着,站在柜台前头,问他换个电池多少钱。
我妈说,多少。
我爸说,五块。
我妈说,那你收我五块了吗。
我爸说,我收了三块。
我妈说,少收两块还值得说。
我在旁边笑。朵朵问,爸爸你为什么少收两块。
我爸说,因为我看着顺眼。
朵朵说,那我妈妈现在你看着不顺眼了。
我妈伸手在她后脑勺上按了一下。
我爸说,现在也顺眼。
我妈说,行了,有孩子在。
蜡烛烧到一半,电就来了。
灯一亮,屋里都眯起眼。
我妈把蜡烛吹了。
日子还是那样过。有拌嘴,有沉默,有谁忘了买酱油。
有一天早上我在厨房吃饭,我妈在院里晾衣服,我爸蹲在门口系鞋带。
他系完站起来,说,走了。
我妈说,晚上回不回来吃。
他说回。
我妈说,那我买条鱼。
他说,别买太贵的。
我妈说,贵不贵的我说了算。
他哦了一声,走了。
我坐在桌边听着这些。
碗里的粥还热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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